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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19-07-13 19:30:02 编辑:笔名

雪,在天空中慢悠悠地往下,近了地面又萎地一缩,地上一层干干净净的白。多久没见过这样的雪,又有多久没听到过这样的静,在这听雪楼。  中年男子从临街的窗口,缓缓转过有点笨拙的身躯,一股冷风从开着的窗口吹了进来。男子轻轻咳了起来,一声、两声。一个仆人打扮的人进来,他看到了大开的窗户,便伸手要拉上窗帘。中年男人摆了摆手,又一声咳嗽急了出来。男人脸上竟起了红晕。  候爷,这风大意不得。  侯爷?这是那个咳一声就会让整个南昌城颤栗的朱公候?  侯爷抬头看了看旁边垂手恭立的老者,他是侯府里的管家。轻声说;不碍的。  管家似乎有点着急,说:爷,柳爷走时,嘱咐过,你这身子是操心多了,要……  管家还没说完,朱公侯笑了。知道,柳爷是不是还说了要少近一些她们?  管家忽地一怔。这话柳爷出门时倒没说,但谁都知道,侯爷身体多半与她们有关,侯门深似林,林内妻妾如蝶舞成群。  柳爷是侯爷的医生,也是侯爷的朋友。每次从关外回来,都要来南昌见见朋友,当然也看看侯爷的病。  侯爷有病,这是南昌城里的秘密,事实上这已不是秘密。柳爷在江南很少露面,但他每隔半年都要在侯府进出一次。原因就只能是侯爷还病着。  管家笑了,说:这话柳爷倒没说过。  中年男子将目光从外面的雪意中收了回来。声音缓了缓,说:柳爷不会说的,因为他刚娶了个妾,而且是美妙得很。  管家这回是真笑了。娶妾的事男人都感兴趣,管家也是个男人,动过娶妾的心思,却终于还是没娶成。  管家说:不知柳爷娶的那美妙女子是谁?  中年男子这时气色仿佛顺畅了许多,轻声道:小痕。  小痕是侯府里的一个丫环,因为笨手笨脚,就在厨房里干些劈柴担水的事。这样的女子再美妙也不能美到天上去,但就是这样的女子却让柳爷上了心。  昨天,柳爷给侯爷开了一个方子后,对侯爷说:侯爷,我这次只怕不能再回来见你了。侯爷问:莫非我这病是到了尽头了?  柳爷说:不是你的病,而是我。  侯爷奇了,一代堪比扁鹊的名医也有病?  柳爷叹了口气说:说不是病也可以,只是我知道,这次我出关与往昔不同,这把骨头肯定要埋在那片沙子里了。  侯爷没做声,良久,沉吟道:我知道你这么多年来,不胜其烦地从关外来回,为的是什么。  柳爷心里一颤,为什么?  侯爷目光紧盯着柳爷,柳爷低下了头,说:侯爷,你知道我了?  侯爷又摇了摇头,说:不知道。  候爷又说:我知道,你为的是什么我知道。替我调理这病却不肯要我的酬金,你为的是我身边一个人,但你却从不开口。凭你我的交情,十年前只要你开口,我早就将她送给你了。侯爷继续说。  柳爷说:你不会的。  十年前不会,五年前不会,但三年前我会的,不就一个我也喜欢的小妾么。  柳爷喜欢侯爷的三夫人,侯爷是知道的,管家也是知道的,因为柳爷来时,侯爷的三夫人总要病一回。  柳爷微微一笑:你真心舍得让我带她走了?侯爷脸色一滞,似有点后悔,毕竟是自己喜欢得入骨的,但还是挥了挥手。说:走吧,只是走时,让她莫再见我。  那人临走时要见他,这是意料之中的。毕竟这么多年了,就是一块冰也有了温度。还是出了意外,要见他的不是三夫人,侯爷笑。侯爷在轿帘的背后看到的是一张陌生而又似曾见过的脸,虽有几份美但绝不是那种让人挠心的极至。  她是谁?候爷望了垂手在轿边的柳爷。小痕。柳爷轻声道。  小痕,你知道么?  外面的雪似乎有天荒地老永不停止的意思。听雪楼上亮起了一排红灯笼,暖阁里也升起了炭火,忽暗忽明的火映在侯爷的脸上。  管家脸上也一脸的凝色,因为他实在很难想起小痕是谁,若大的侯府让管家操碎了心,也操劳不到厨房下一个劈柴的仆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。只是柳爷口里似是轻淡如烟,却如风雷咋响地吐出这两个字时:小痕。有人才想起小痕到底是怎样的一个面目。  她是十年前进的侯府,也是这样下雪天,下的也是这么大的鹅毛大雪。那天还有一个小男孩和一个佩着一把长剑的中年文士。  侯爷轻舒了一口气。  像这样大的雪,在南昌城很少,所以侯爷记得。今天的雪让他想起一场大雪,那时侯公侯爷还是意气风发,没得这咳嗽病。那时侯爷的事业有了起色,打压了江南三大势力又乘机灭了刘家。那仗打得惊鬼神动天地。  灭了刘家那天,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。本来在腊月初七就可以到家,却因这大雪,初八在一个山里滞留,吃了一个山民的腊八粥,结果到了腊月初十才到家。  这个过程他记忆犹新,初十傍晚到家门口时,门房朱老三正在驱赶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。  朱老三对那文士说:快滚,我家侯爷今天回来,他见不得你们这种臭气哄哄的酸秀士。连妻儿老少都养不活还配带什么济世剑?这济世剑也是你这类人配的么!  朱老三还要呵斥什么,却见侯爷在看那男人腰下偑剑,一把济世剑。这剑在市面上有,多是那些落泊不遇的文人佩带。虽有几分锋利,却在文人手里因文人的天质柔弱,不能作冲锋杀敌又不能象江湖豪客那样快意恩仇。  济世剑在世人眼里多半是文人孤愤自傲的一件装饰俗物,不过也有例外,比如这文士配带的,沉凝中隐透出一种厉凌的孤愤杀意。  好剑!可惜却在一个衣衫褴褛的文士手里。文士在这大雪天遇到了难处,一家三口在这大雪天生存遇到了危机。那男孩脸上特别的红,奇怪的红,而且咳嗽。  文士在侯府门口要卖儿女。  男孩咳嗽,侯爷在男孩脸上仔细地看,看出几分眉清目秀来,这种眉清目秀似乎让他看到了自已的曾经。要不是这男孩有咳嗽的毛病,真想要下这男孩。  朱老三挥手要驱赶他们,侯爷开了口:都留下吧。  文士道:谢侯爷,我只卖女儿,这男孩不卖。  侯爷心里一沉,冷声道:一个男人佩剑,不一定是要封侯裂国,但保家济身是肯定的,现在到了过不去的坎上,完全可以卖掉你手上的那柄沽名钓誉的剑,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保全你的家。  文士道:侯爷虽说的有道理,这柄剑乃沽名钓誉之物。但它是我家,我卖女儿到贵府是放她一条生路。至于我儿子,他身染重病,我还要带着他去医病。  侯爷沉吟片刻,说:只是这女孩叫什么名字?  那文士手抚在腰下那把剑上说:女孩命苦,这些年只记得带她弟弟东奔西访治病,却连她名字都忘了取。  侯爷又看了文士腰下剑,这回,他突然发现那剑柄上竟有一道小小的裂痕。我喜欢你那柄剑,这女孩就叫小痕吧。  小痕,就因那剑柄上裂了一道小痕,她才有了这名字。  侯爷似乎又看到了那道小痕,剑柄上的痕。将头微仰看着管家,似在问他又像是自语,柳先生和文士是怎样的一个人?  管家这时似乎也想起了什么,说:侯爷,你是说柳先生就是当年那文士?  侯爷没做声,他不敢想,以柳爷这样的人物在侯府门口卖女,显然不是一件谁都可以想得清的事了。  侯爷望了窗外那雪,忽然朗声大笑。  好快意好浓烈的雪。  原来外面的雪竟越发大了,南昌城里有人连夜出来堆雪人砸雪球,街道上人声喧哗起来了。  南昌城的车多,挤得蚂蚁过街都怕断胳膊断腿的,更别说人了,稍不留神,就有人粗着嗓子喊:让让、让让!稍一滞顿,呼地一声马鞭便在空中劈了下来:找死!  当然这马夫是腰肥力壮的,马车上的人也是有头有脸的。  这一天,找死的是一个乞丐,手里拿着一个破碗,腰上束着一根草绳,脚上趿着一双人字形拖鞋,眼见一辆马车迎面而来,却不避开。  马车狂奔,象是马车的主人有十万火急的事。乞丐也似是发了呆,不知这马车会碰死人似的。  车夫老远见了这乞丐,急了,手里缰绳猛紧,嘴里猛喊:滚开!  乞丐咧开嘴笑,磁磁地露了一口小虎牙出来,小虎牙的牙缝里还杂着一根绿豆芽。  真是一个找死的相!  眼看就要碰上,马夫手里的马鞭陡然猛长,长了丈余,这丈余之间,鞭头急转,圈住了那乞丐的腰,鞭鞘外扬,这一点外扬的力势,是要脆生生的将人甩出马道。  却谁知这乞丐,反而迎马头又近了几分。  这乞丐是死定了。  马路上的人都睁大着眼,又闭上了眼,心里痛了一声。但奇怪的是再次睁开眼时,却见那乞丐还在咧着嘴笑。  半空中多出了一根钓杆,将马和车吊了起来。  马车停下,乞丐爬上了马车。他想看那根能将马车吊起来在空中飞行的钓杆。头刚伸进去,便像半夜见鬼似地急忙跳下马车要逃走,刚离开马车两步,马车里又伸出一根钓杆,钓杆陡长便触到了那乞丐腰下的草绳,乞丐还想挣脱,车厢里的钓杆却似活物长了眼似的。  乞丐知道自己挣不开这钓杆,便撒起泼来,一屁股赖在地上不肯起来,一只破碗反扣在地上,说:反正是死,我饭也不讨了,活也不干了。  这话刚说完,车厢里人笑道:既然这天底下逍遥的讨饭碗你都不要了,那你还要什么?莫非你要跟我回去?  那乞丐听说要他回去,马上将反扣在地上破碗翻了过来,说:我不回去,我还是讨我的饭做我的乞丐。说着从地上爬了起来,拿起破碗,仿佛非常害怕马车里那人似的,朝朱家巷方向走去。  雪后的阳光,酥得让人不想直起腰来。从那边绕弯拐角过来的,有一股稻杆的香味,似乎阳光的源头便是那稻田千顷。  当然这千顷稻田是富贵朱公侯家的,他家的田多房多,他家的楼房造得高。门口有两只石狮子,富贵人家的石狮多半是干净的,因为富贵人家家里除了石狮子能干净外,其它的都无法干净。  在这个世界上,干净能让你泼起那漫天的权势和那灼灼的富贵来么。  朱家门口的两只石狮子也沒办法干净,一大早,人们就发现门口平时平净得一尘不染的石狮子,被人泼上了狗血。  这要在往昔,可是一件天大的事。就算官府里不派人追究去抓人,朱老三也会在门口跺脚大骂。  朱老三是朱公侯家的门房,平时有人路过门前不小心放了个屁,朱老三都会从门房里跳出来,揪着路人的衣领,说:你也不睁开你的瞎眼,这门上写的是什么字!  这条街是朱家的,这南昌城是朱家的,这天下嘛,朱天子和朱富贵是本家。  那被朱老三揪着衣领的人开始也理由气壮,争辩得慷慨激昂,说哪条王法上规定了行人不能放屁。  可终声音还是小了下去,感到自己不能理直气壮了。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瞎了左眼,再要争辩下去,朱老三的手指头还要挖他右眼。右眼也要瞎了,那就真是瞎了两眼。  朱家大门紧闭,门前亮如晨曦的两只富贵灯也不亮了。  昨天朱老三还在白家大茶楼里喝茶,说公侯爷要从京城里回来为朱老太太做寿呐。咋沒过一天,朱府就紧锁大门,连门囗象征着尊严和颜面的石狮子也被人泼了,泼了狗血。  莫非,莫非是那人要回来了。  姐,我喜欢。  喜欢啥呀?  我喜欢姐的头发。  头发有啥喜欢的。  姐的头发里有一股香味。  小痕从井台边提起一桶水,倾在一个漆花木盆里,水面如鉴。映出一张脸,一缕惓意,她解下发扣,鸟云便墨一般地泼了开来。她将脸润在水里,耳边又听到那脆生生的声音。  那时她还小,他更小,只有十岁。她在井台边洗头,他在旁边看着,在旁边守着。生怕这小院里潜进一只狗或一只猫,惊了姐姐。  现在呐,井台边寂静,寂得连院内那棵大柳树上一只鸟鸣也没有。  房子还是过去的老房子,井台还是那种老样,爬上了青绿色植物。只有那棵当年瘦细的柳树,长得威猛将小半个院子都占满了。  水盆里有了根发丝,小痕拣了出来,放到井口水桶里漂了一下。又将这青丝放进一只盒子里,然后将水倾在柳树下。  姐这头发到时就编成一条小辨子给我,这头发里真的有一种说不出的香味。还是那个声音。  门外有马车声,进来的却是那个乞丐。乞丐在井旁也提了一桶水,将头浸入水桶,好一阵,才将头从水桶里缩回。脸上没了污泥尘垢,顿时清亮了许多。抬头望了望庭院,又看井台边那个正同样拿眼瞧他的小痕。  你真的是我姐姐?  不是。  那你是谁?  小痕冷冷一笑,说:一个举世无双的侯府的埋雪丫头。  乞丐低下头,埋雪,埋雪,你是说这世上真的有那么个冷酷的父母?为了一个区区一个世袭侯爷的位子,忍心将自己的亲生骨肉生在雪地上?  有,朱侯爷咳嗽的病就是那样得来的。  当年那次大雪,老侯爷七个夫人有五个夫人分娩,老侯爷怕他们将来为了侯爷世袭的事兄弟相残,从一开始就要确定他们尊卑身分,五个夫人都在雪地里分娩,结果,有一个夫人在分娩中因为时间大长而被活活冻死了,另一位夫人在产下后大流血也死了,而产下的三位公子也只存活下两位,一位被冻坏了手脚,而另一位手脚齐全,只是到了后来才发现有了咳嗽的毛病。 共 6587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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